普京廚子背後插刀

　　這幾天，本該是普京可以透口氣的日子：在俄烏戰場，烏軍在北約督戰之下，冒著沒有空中掩護的危險發起了大反攻。結果，北約援助的豹式坦克和美製裝甲車一輛輛被打成了廢鐵。

 

發生叛亂後，俄羅斯街頭的巨幅瓦格納招募廣告被迅速撕下（美聯社）

 

　　還記得去年10月，俄空天軍司令蘇洛維金大將曾短暫接掌特別行動指揮權，並下令俄軍主動後撤。西方文宣當時嘲笑他一介草包。可現在，烏軍卻在進攻中踏入了俄軍預設的陷阱，在地雷、遠程炮火與空中打擊下傷亡慘重。

 

　　去年開戰之初還念念不忘「斯拉夫同胞情」的普京，為此特別招開了慶功記者會，親自對外交代俄烏雙方戰損。俄羅斯電視台亦播出新聞畫面，展示一名擊毀德製豹2坦克，因此失去一隻手臂的俄軍士兵，在醫院獲頒100萬盧布巨額獎金。

 

　　不過，普京沒有提及的是，他的國防部正展開一場內部的「拆彈行動」：今年5月，當巴赫穆特戰役進入白熱化之時，擔任主攻任務的瓦格納僱傭兵集團，在首領普里戈津率領下公然抗命，事實上已經構成了臨陣嘩變。才不到半個月的時間，俄正規軍就迅速接管了瓦格納的前線陣地，整飭這支私人軍隊的時機似已成熟。

 

　　國防部於是發出了收編瓦格納的命令，而普京執掌克里姆林宮近廿五年，遭遇的首場軍事叛亂亦即將發生。出身前蘇聯克格勃系統（國家安全委員會）的普京，難道此時一無所知？他是希望普里戈津知難而退？還是欲擒故縱，探明欲從內部推翻他的力量倒底是誰名甚？

 

伸入灰色地帶的一隻手

 

瓦格納叛軍向莫斯科進發（美聯社）

 

　　普里戈津出身草根，花名「普京的大廚」，說明了他與克宮主人非同一般的交情。他年少時因屢犯盜竊成為監獄常客，後來蘇聯瓦解美國文化興起，他在街頭擺檔賣熱狗大獲好評，最後在聖彼得堡開了高檔餐廳，晉身上流社會。當時還是聖彼得堡副市長的普京，亦成了餐廳常客。

 

　　普里戈津從此成為普京的政治追隨者，並獲得賞識。當俄羅斯再度與西方交惡後，他主張效法美國黑水公司，成立一支俄版僱傭兵部隊。大廚自此搖身一變，成為令人聞之色變的瓦格納集團創辦者。至少是在2014年以來，由俄軍特種部隊、安全部門退役人員組成的瓦格納精銳部隊，在烏東頓巴斯、非洲、中東南征北戰，成為俄羅斯保障海外利益的勁旅。

 

　　然而在巴赫穆特戰場上，普里戈津的擁兵自重開始反噬普京。瓦格納本來只是一支輕裝快速反應部隊，它在戰場上其實已經獲得比一般正規軍更多的火炮支援。但是，大廚陣前開價，想擁有直接受命於他的坦克等重裝部隊，結果遭遇了防長紹伊古和總參謀長格拉西莫夫的阻力。

 

　　雖然普里戈津貴為「普京的大廚」，但你以為防長和總參背後又是誰？普京早在服務葉利欽政府時，就已經獲得紹伊古的支持，後者自此一直是普京在執政黨內最信得過的盟友；而格拉西莫夫在車臣戰爭中戰功累累，一舉扭轉俄軍劣勢，在普京攀登權力巔峰的過程中扮演過關鍵作用。

 

　　而在當時，普里戈津確實也還只是一名大廚。普京、紹伊古和格拉西莫夫三人是從前蘇聯時代沿襲下來的上層精英，講究嚴密的組織和紀律性；大廚則是在街頭混大的寡頭，行事任性而張狂。對於普京來說，瓦格納應該是克宮伸向灰色地帶的一隻收放自如的手，但大廚卻顯然已經思覺失調，把這隻手當成了自己擴張私人地盤的利器。

 

大廚操弄「1917年」激怒普京

 

普里戈津試圖發動1917年式的革命（美聯社）

 

　　當矛盾浮出水面時，普京的大廚在他的背後捅了刀。普里戈津怎會不知道，沒有普京的許可，國防部哪敢收編瓦格納？因此在「我不是針對普京，而是針對紹伊古」的巧言令色掩飾下，大廚其實出手極狠。從5月開始起，他就在試圖煽動一場「1917年」式的「革命」，公開警告「莫斯科的精英們」，要小心這場革命的重演。

 

　　「莫斯科的精英們」是指誰，而革命的對象又是針對誰不言而諭。直至上周末，他指使仍忠於自己的瓦格納部隊向莫斯科發起了「正義進軍」。雖然他的兵力薄弱，但如果全國各地俄軍響應他的號召揭竿而起，「1917年」的場景就難保不會重演。當然，普里戈津發動的「革命」一旦成功，他最終也只會是一名保障寡頭利益的「白色軍閥」。

 

　　大廚口中的革命，既談不出理論，也不具備組織框架，拿1917年來比較今天的俄羅斯，也反映了他行事的隨心所欲和不計後果：在當年二月革命爆發時，沙皇已經在一場歷時近4年，節節敗退的大戰中動員了1500萬軍人。戰爭的失敗導致大城市擠滿了前線歸來的散兵遊勇；農村又因為男丁銳減，農業產出萎縮，而導致了全國糧食供應的短缺，此後的內戰進一步激化了大饑荒的殘酷。

 

　　普京顯然對俄羅斯的歷史經驗非常瞭解，這也就是為甚麼他在出兵烏東後一直小心翼翼避免全國總動員，並致力於維持國內金融及經濟體系的穩定。他亦顯然被自己的大廚拿1917年來說事而激怒。在發表針對叛亂的全國講話時，他就用了很長篇幅回應普里戈津的警告，指出俄羅斯在一次世界大戰後的政治分裂最終導致了內戰的爆發。因此，普里戈津的分裂行為「實際上是對本國人民、對正在前線奮戰的戰友的背叛。這是在我們國家和人民的背後捅刀。」

 

　　普里戈津的煽風點火，暫時還沒有起到星火燎原，原因是俄羅斯社會記憶深刻的當代歷史事件；除了1917年，還有1941年納粹德國的入侵，以及1991年蘇聯的崩潰。因此，公眾對處理政治矛盾的態度亦較為成熟。而在叛亂發生後，無論是代表右翼民族主義運動的杜金，還是左翼的俄共都第一時間對普京表達了支持。

 

重新關上潘多拉的盒子

 

普京的每一步棋都將左右其歷史定位（美聯社）

 

　　這說明，普京仍舊是平衡俄羅斯不同政治立場及派系力量的支點。但是，在俄國內部主戰和反戰意見分歧加劇的時刻，大廚畢竟仍舊是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。瓦格納不僅曾是普京一隻得力的手，而且在主戰派民眾中享有崇高地位，這就使得普京必須小心翼翼，把打開的盒子再合上。

 

　　現在嘗試關上盒子會不會有點晚，只能等待時間的推移，透過普京與大廚的近一步互動來揭曉。但是，普京終於遭遇到了針對他的軍事叛亂，就使得他必須要面對一系列難題：如果對廚子示弱會否招致更多叛亂？但若採取強硬手段，會否最終升級成一場政治大清洗？例如，前文所述的蘇洛維金大將，曾在敍利亞指揮過瓦格納部隊，現在還信得過嗎？

 

　　無論是對烏東的軍事行動，還是對國內的軍事叛亂，普京無論走出任何一步，都可能成為左右其歷史定位的分水嶺。廚子對此大可不在乎，普京卻必然會有所警惕。想想當年鐵托的去世，是如何導致了南斯拉夫的裂解？後普京時代終將會在某天到來，他還有足夠時間為俄羅斯打造更為穩定的政治運轉機器嗎？

 

　　在西方，雖然新聞主播們急於將大廚的叛亂形容為「內戰」，並一度欣喜若狂地將前不久還視為惡棍的瓦格納改稱為「自由戰士」，但白宮卻顯然更關注俄羅斯核武庫的動向。如果俄羅斯的叛亂失控，而克宮又認定有外力參與，其實全球距一場核戰的距離並不遙遠。相反，假如真有那麼一天大廚可以掌有核武密碼，全世界恐怕又會回頭懷念普京時代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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