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二月，為她與教授留一席——在坂本龍一的音樂裡再次重逢

　　去年，在藝術節看過高谷史郎跟坂本龍一共同創作的《TIME》後，一直念念不忘。那不僅是一場演出，更像一場儀式——聲音有了重量與形狀，時間被摺疊、拉長、凝成可見的光霧。散場後的好幾個月，耳邊總迴盪著那架經歷過 311 海嘯而倖存的鋼琴之鳴響，彷彿災難與救贖、毀滅與重生都在琴弦的震動中達成了短暫的和解。

　　有些習慣依然保留下來，即使當初建立它的理由早已消失。每次出門前，我仍會按下CD機的播放鍵。空氣中隨即響起坂本龍一的鋼琴旋律，往往是《async》裏，那些仿佛在房間裏獨自摸索的音符。它們輕輕流淌，用以安撫某種無以名狀的存在。

　　這個二月，香港的空氣似乎也浮動著相似的期盼——期盼某些離去的，能以另一種形態「回來」。坂本龍一離開我們快三年了，而他的二月卻豐盛得令人屏息。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重聚，而我們這些聽眾，早已在生活的儀式中，預習了如何與「不在場的在場」共存。

《坂本龍一：東京旋律》電影海報

　　打頭陣的是《坂本龍一：東京旋律》修復版。我期待再看一次八十年代的他，那張仍有鋒芒卻對萬物好奇的臉。電影裏他說：「音樂廣闊如海洋，而我想游遍每一處。」那時的YMO正用合成器拆解未來，他卻已在古典鋼琴裏聽見了潮汐。看修復版，就像打開一封來自過去的信，墨跡未乾，而收信人已是另一個自己。

　　真正的核心，是「觀音 ‧ 聽時」。我渴望再次走入高谷史郎與他共築的聲景。《async-immersion》—— 光聽名字，就知那是他晚年的世界觀：異步，卻又沉浸。當旋律不再只是線性流淌，當聲音變成可步入的房間，我們是否就能更靠近他病中沉思時，所觸摸到的那片「寂靜的喧囂」？展覽將重現他工作室的物件，那是音樂的遺骸，也是靈魂的棲所。我幾乎能想像自己站在那些視覺構圖前，與凝聽音樂的記憶重疊 —— 我們都在失去的空間裏，打撈存在的證據。

　　最終的寄託或許在《鏡：KAGAMI》。MR技術創造的幻影鋼琴家，彷彿我一直以來的習慣——為不存在的他、她和牠播放音樂，與已逝的教授在虛擬中並肩。據說觀眾可以自由走動，細看他按鍵的指法。我期待那一刻的到來，或許我會選擇一個旁人不易注意的角度，靜靜坐在「他」身旁的地板上。

　　這個二月，我未及預訂所有節目的票。但如可以，我想在兩個座位上，分別留下空位：一個給永遠優雅沉靜的教授，一個給她。他們教會我，告別從來不是消失的起點，而是無數次細微重逢的開始。當《Aqua》的琴音在虛擬或真實的空間裏響起，我將知道，有些浸潤生命的習慣，本身就是最私密而虔誠的展覽——我們在重複的動作裏，持續為所愛者預留著一個永遠可歸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