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治閣式的懸疑手法：《圈套》不反轉不罷休的銀幕反差！

　　《圈套》（Trap） 的神采，是典型的「信則有，不信則無」。禮切沙也馬蘭（M. Night Shyamalan）口碑的褒貶不一，亦源於此。他反轉劇情的德性，比其他流水線的懸疑片更張揚。多年來，已養成作者印記。始終《鬼眼》（The Sixth Sense）太絕，拍主角成了鬼卻不自知，屬於一句話，能震懾片商的刺激提案，真是得天獨厚。後來他的作者印記，是反轉再反轉。

　　芸芸商業片中，沙也馬蘭的戲稱不上太動感，唯一充滿特效的《神風終極戰士》（The Last Airbender）毫不起眼，是當年的票房慘案，也是他為數不多的改編作品。其他一大部份作品，包括《圈套》，都是文戲牽引。說來不是甚麼妙方，終歸是戲劇矛盾，自編自導。這很難得了，荷里活恨不得消費情懷，令著名系列萬劫不復。沙也馬蘭還有空間，不做鈔票機器。今時今日，居然是一種誠意。 

　　這次的片名《圈套》，繼續引人上當。本片倒不裝模作樣，情節始於沙也馬蘭的女兒 Saleka Shyamalan 在片中圓夢，飾演青春少艾的女歌星 Lady Raven（亦是其本人藝名）。表面上，這是場由萬人迷號召的萬人演唱會，其實卻是警方緝拿連環殺人犯的陷阱，瞬間扣題。沙也馬蘭沒有從最常規的「誰是兇手」切入，反而像希治閣的幾齣名作，譬如《奪魄索》（Rope）、《電話情殺案》（Dial M for Murder）般，先把兇徒擺上枱面，營造出另一類懸疑，進而拷問：誰是下一個受害者？

沙也馬蘭的《鬼眼》叫觀眾錯判視角。 （電影劇照 ）

　　猶記得當年在課堂上放映《大白鯊》（Jaws），人人代入受害者視角，紛紛直呼不敢下水。若有人很想下水，估計他是代入了大白鯊，想要施暴。後者無疑是危險的少數人，最好敬而遠之。然而，主流電影終究是近距離的藝術，一旦遠離了人性，好感只會一點不剩。所以《圈套》刻意設計了 Cooper（Josh Hartnett 飾）的顧家形象，與女兒 Riley（Ariel Donoghue 飾）有說有笑。然而，他不如身邊的歌迷般狂熱，始終從年齡層和愛好來看，Cooper 未免是這場盛事的局外人——因為他真正的盛事，是殺人。設定上，慈父與屠夫的矛盾令人左右搖擺，不禁想一探究竟。Cooper 作為變態的邊緣群體，卻身陷於集體崇拜的現場，這又是另一大強烈對比。場外武裝車到齊、戒備森嚴，隱隱透出一種言歸正傳的儀式感。

     聽說外國影評比喻《圈套》的觀影體驗，很像《殺手47》（Agent 47）之類的任務修煉潛行遊戲，這倒名不虛傳。看著 Cooper 在場內到處打探，又必須不動聲色，確實就是那回事。不過，《圈套》顯然為主角開啟了「新手模式」，他隨手拍卡便能闖入特警隊的集會，輕易拿到對講機打破資訊落差，甚至僥倖偷了銀包以通過巡警的截查，這根本是編劇手軟。所以不少外國影評認定《圈套》「毫無雕琢」（Lack of craftsmanship），譬如安排女明星的配合度高得有些理所當然……但這樣一言以蔽之，未免流於偏頗。沙也馬蘭這樣做，顯然是為了加快敘事節奏，好讓 Cooper 隨手、碰巧地發現另一邊的部署，很快做到知己知彼。面對種種情報與乘人之危的時機， Cooper 只敢心動，不敢妄動，因為女兒就在身邊，絕不得將她撇下。在戲劇結構上，沙也馬蘭替 Cooper 設計了把柄，使他無法放任地與警方鬥智鬥勇，必須兩面兼顧，從難度而言倒也扳回一局。後來，他身上的矛盾越來越外露，這邊廂傷及無辜，那邊廂還訛稱女兒患上絕症作為靠近後台的藉口，手段固然卑劣；然而他眼神中的慈愛卻騙不了人，更溫柔地托起虛脫的女孩，送到醫療站安頓。別以為 Cooper 是偽君子，想博取好感便了事。他的掩飾自如，《圈套》給了答案：人格分裂。

Cooper 的表裏不一，異於常人。（《圈套》劇照 ）

　　說來俗套，這題材沙也馬蘭在前作中早已論盡。加上《圈套》中段離開了演唱會後，不久便遇上一處編排上的疏失：Lady Raven 在廁所直播的那場戲，觀眾看慣了破門而入，如今僅靠簡單反鎖便難以攻陷，未免引人非議。但這些情節疏失，依然屏蔽不了《圈套》在鏡頭語言上的稱職。本片採用 35 毫米底片拍攝，以細緻的顆粒感和高光細節捕捉了舞台燈光，紅色與藍色調子交錯，忽明忽暗，相當切合 Cooper 身陷危機的心理狀態。其中前後景的反差極大，包括警衛近在眉睫，而 Cooper 身處其中；旁人忘憂起舞，Cooper 則置於畫面中央，擺出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，打破了空間隔閡。

　　沙也馬蘭這次的攝影搭檔是 Sayombhu Mukdeeprom，他過往掌鏡的《記憶》（Memoria）與《陰風陣陣》（Suspiria）已盡顯運鏡多端。《圈套》亦然，各種跟拍、俯拍、左右搖鏡都營造出極佳的沉浸感，加上剪接混淆視聽，完美呈現出 Cooper 的神出鬼沒。構圖方面亦見用心，特寫 Cooper 時往往只剩半邊臉，在意念上隱喻其其中一面的人性已被孤立；與妻子對話時，廚櫃刻意遮掩了些許視線，看起來更顯壓迫與礙眼。所以說，在技術層面上《圈套》才見真章，足以引人放下偏見，投入那份窒息的氣氛中。況且，沙也馬蘭塑造時下流行樂文化，將緝兇投射於社交網絡之上，帶出後現代、碎片化的結盟，稱得上視野獨到。結局 Cooper 的逍遙法外，也許流於討巧，不反轉不罷休。然而類似的花招，總比被審查裹挟的警匪片好看。

《圈套》擁有老牌導演的技藝。（電影劇照 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