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/03/2019 14:25

直擊法國黃背心革命，領袖誓言抗爭到底

　　歐洲議會於不久的5月舉行大選，沉寂一段時間的民粹主義又再捲土重來，法國有黃背心革命席捲全國，英國則身陷脫歐談判泥沼，歐洲經濟停滯不前，德國更幾乎陷入衰退，茫茫前路可有指引？本欄將一連三集深入剖析，頭炮便是法國。

　　金融市場擔心一旦疑歐派於議會內再度抬頭，將掀起另一波政治風雲，特別是法國的黃背心（Gilets Jaunes）運動，歷時4個月仍未息止，更有示威者準備參選歐洲議會，冀將抗爭舞台直接搬到歐洲心臟。究竟黃背心示威者真正訴求是甚麼？整場運動對歐元區的「二哥」法國有多大影響？本刊記者走訪巴黎及里昂大街小巷，與革命的靈魂人物、學者、經濟師及普羅大眾對話，以揭示這場運動的來龍去脈。

　　對法國人而言，示威抗議是家常便飯，示威者與警方「博鬥」更是屢見不鮮。這一場由去年11月爆發的黃背心運動，至今已歷時4個月之久，聲勢雖稍為緩和，但絕未息止。每逢周末，在巴黎、波爾多、里昂，圖盧茲等主要城市及郊區公路上，仍有過萬人上街示威，抗議馬克龍（Emmanuel Macron）政府施政。

Facebook成運動推手

　　去年11月國際油價大跌，法國政府仍以環保為由上調燃油稅，激發群眾不滿，大批來自草根家庭及藍領階層的法國人上街示威，為黃背心運動揭開了序幕。他們最初在公路搭起路障阻塞交通，後來憤怒情緒迅速蔓延，本來在城市外圍的示威移師至市中心，抗爭者破壞店舖、焚燒車輛，即使臨近聖誕，百貨公司也惟有閉門避之，旋即引起國際關注。示威者的訴求亦由當初的反對燃油稅上調，發展至反對馬克龍政府偏袒富人，令馬克龍的民望一低再低。

　　黃背心運動一直由民眾自發組織，並無政黨參與，靠的是社交媒體傳達信息。在Facebook上輸入黃背心，即時彈出約250個相關的全國性和地區性社交專頁及群組，各城的網民在平台上分享示威的最新情況。巴黎第八大學政治科學教授Yves Sintomer稱，社交媒體是大眾上街的推手，「運動並非由任何政黨策劃，但通過社交媒體發起行動卻相當有效率，根據法國大報Le Monde早前做的統計，200多個Facebook群組內的活躍會員達180萬人。」

Yves Sintomer

領袖：抗爭到底

　　雖然黃背心示威乃民眾自發，但由於曠日持久，運動漸漸出現「大台」，多位領袖相繼冒起成為發言人。來自法國北部諾曼第區盧昂市（Rouen）、年僅32歲的François Boulo，本身是一名律師，一場示威浪潮將本來寂寂無聞的他，推到人潮的中心，其個人官方專頁的追蹤人數迅速增至約8萬人，並經常現身於傳媒的鎂光燈下。

François Boulo　（相片由iReal 提供）

　　接受本刊專訪時，Boulo稱︰「黃背心最初在盧昂發起時，我一直有去支持，慢慢成為人們的代言人，我的任務是捍衛這場運動的發展及向媒體解釋訴求。整場運動都是由民眾自發，我其實並沒有特別去動員。」

　　Boulo接著說︰「在經濟方面，我們要求很簡單，就是政府能照顧99%普通市民的利益，而非只顧1%富人的利益，具體要求包括減低中產家庭及中小企的稅項、廢除日常生活必需品的增值稅，停止將民生相關的資產私有化等等。政治方面，我們要求政府實行『公民倡議公投』（Référendum d'Initiative Citoyenne），給予人民發聲及選擇的權利。」

　　他所爭取的「公民倡議公投」，是讓普羅大眾都能夠向國會提出議題，甚至經討論後立法。其中一個方案是，若市民提出的議題在網上獲得70萬個簽署，國會便有責任處理。有示威者更要求將來可發起公投，來廢除法律及修改憲法，而目前法國的政治體制雖有公投制度，惟大多數只是總統將議案交給國會處理。

高度集中總統權力大

　　Yves Sintomer認為，法國的政治制度屬高度中央集權，總統及政府手握大權，現行機制下人民難有效表達意見，「國會議員雖由民選產生，但由於國會選舉於總統大選後一個月進行，新上任總統的民望通常較高，所以選出來的國會代表，多數都隸屬於總統的政黨，令國會往往不能起監察政府的作用。」

　　除了國會淪為橡皮圖章，Sintomer續舉例，解釋政府與地方行政機關如何欠缺溝通，「兩個星期前，因學術研究關係，我與巴黎市長伊達戈（Anne Hidalgo）見面，她告訴我盡管巴黎的示威情況激烈，市政府忙著修補受損的公物，但總統或其他高官完全沒有跟她聯絡，由此可見，政府對黃背心運動的重視程度！」

　　不少民眾謔稱馬克龍為「富人總統」，Sintomer認為事出有因，「持平地說，現屆政府也如過去幾屆的政府一樣，政策傾向有利商界或富人，但目前貧富差距日益嚴重，馬克龍卻對此視而不見，因而激起民憤。」根據樂施會今年1月的報告，法國是繼美國後，貧富差距擴大得最快的國家，8名億萬富豪的身家，等於全國三分之一人口的財產。今次多數示威者正正來自貧窮地區，包括諾曼底、馬賽等，正反映了法國人對於貧窮懸殊之不滿。

馬克龍

　　為盡快平息示威，馬克龍實行安撫政策，政府於12月提出多項總值達100億歐元的財政措施，包括上調最低工資、廢除對超時工作薪酬及年終花紅的徵稅，以及減輕低收入及退休人士的徵稅。而引發黃背心運動的燃油稅上調，政府則決定暫緩。為此，馬克龍政府忙著走訪全國與各地市長閉門會面，同時舉行全國大辯論，落區與年輕人或是與地方組織見面辯論，辯論結果將被紀錄在案。

極右勢力再坐大

　　全國大辯論於15日結束，根據法國媒體Franec 24報道，辯論有過百萬人參與，Sintomer強調大辯論未必是外間所指的公關活動，公眾的確能藉此表達意見，有助減輕民怨。但他相信示威不會在短期內平息，未來形勢要視乎政府的回應。

　　「黃背心運動零星有機會持續，辯論完結後，政府也沒有推出任何措施回應民情，憤怒情緒於是再起，並激發更大規模的行動。我認為最有可能的結局是運動結束，但馬克龍會在超低民望下繼續執政，直至政府換屆，到時極右政黨國民陣（Le Front National）的勒龐（Marine Le Pen）很有機會勝出。」

　　現時勒龐已著手重整政黨，旨在參選5月歐洲議會的選舉。歐洲議會2月做的調查顯示，極右勢力的席位預料由目前的10%升至14%。同時，有黃背心示威者發起一個名為 The Citizen-led Rally的組織，眾籌經費支持示威者參選，務求將抗爭場地由街頭移入會議室。

　　Sintomer稱，即使黃背心成員進入議會，但畢竟屬於極少數，實質作用不大。Boulo亦明言不會參選，並指大部分示威者其實反對此舉，認為這會分薄了反對黨的勢力。

　　而黃背心運動發展到今天，社會反應已漸趨兩極，甚至出現反黃背心運動的「紅色圍巾」（Foulard Rouge）組織示威，街上不時出現兩幫支持者對峙、對罵。

　　居住於里昂市中心的30歲年輕人Terry Bernard，就是對黃背心運動厭倦的一份子，他指運動已歷時多月，且趨向暴力，示威的訴求亦漸漸失去焦點，令人煩厭。「法國人骨子裏喜歡以示威表達意見，我們經常會在街頭遇上示威或罷工。我起初也很支持黃背心運動，但這場運動有不少極左和極右派別人士加入，暴力事件亦愈來愈多，我不同意示威者毁壞公物，且修復公物最後亦是由納稅人埋單。現時里昂政府為了防禦示威者的暴力行為，每逢周末都派出大批防暴警察封路，地鐵亦暫停行駛，擾民之餘亦影響商店生意。」

Terry Bernard

　　法國國內亦有不少像Bernard想法的普眾大眾，相反黃背心的支持者似乎愈來愈少。法國內政部的數據顯示，示威人數由最初高峰期的28萬人，至2月時已剩下近4萬人（見圖一）。Euronews的民調亦指，有三分之二的法國人認為示威應結束，因為運動已不能反映真正的訴求。

經濟師︰運動對經濟影響輕微

Tristan Perrier

　　由於示威的活動及人數銳減，法國經濟得以喘息，法國央行預期今年首季的經濟增長為0.4%，按季微增0.1個百分點。東方匯理資源管理高級經濟師Tristan Perrier相信，黃背心運動對短期經濟影響有限，預期今年全年的經濟增長仍有1.3%（見圖二），「政府為了平息民憤而加大財政政策，相信示威所帶來的風險已解除」，「減稅有助刺激國內消費，從而抵消示威所帶來的影響。」